这事儿说来也怪，我那会儿明明已经认命了，三条红线绕在手腕上，沉甸甸的，像是三道锁，可那杯酒入喉的瞬间，我反倒觉得轻松了，人啊，有时候就是这样，真到了绝处,反而想开了。
但老天爷大概觉得我还不够惨,硬是没让我晕过去。
我躺在那堆香灰里，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，心里头那个乱啊，你说我活了这么多年，给人算了那么多命，到头来自己的命都看不清，这事儿传出去,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？
就在这时候,我闻到一股味儿。
不是香灰的味儿，也不是香火的味儿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，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什么花的香气，我挣扎着想坐起来，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,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。
脚步声，很轻,像是踩在棉花上那种轻。
“这杯酒，你本不该喝。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，听着年岁不大，但语气老成得很，我勉强歪了歪脖子，余光瞟到一个穿着红色衣裳的身影，就站在门槛那儿，夕阳从她身后照进来,我只能看清个轮廓。
“你是……？”
“月老座下，红线使。”
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红线箍紧了一下，像是活过来了似的，我心里一惊，又觉得荒唐——我天天给别人算姻缘，却从来没真正见过什么神仙鬼怪，今天倒好，先是莫名其妙喝毒酒,这又冒出个月老的红线使。
“那三个男人的姻缘线，是你牵的吧？”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咬着牙问了一句。
红衣女子没回话，只是慢慢走过来，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，说是走，更像是飘，脚底离地面总有那么一两寸的距离，我瞪大了眼睛，心想这是真的假的,该不会是我临死前产生的幻觉？
她蹲下来，脸凑近了，我终于看清了长相——说不上漂亮，但也不丑，就是那种看一次记不住，看两次好像见过，看三次才觉得有点特别的长相，她指了指我手腕上那三根红线，说：“这些线不是我牵的，是你自己求来的。”
.jpg "月老赐我五根姻缘线，我却喝下那杯毒酒（四）-第1张图片-慢点富算命网")
“我求来的？”
“你天天给人算姻缘，写了那么多姻缘文章，是不是真心信这些？”她反问我。
我愣了一下，说实话，干我们这行的，有些人真信，有些人就是拿这个糊口，我呢？我以前觉得自己信，可这会儿让我说实话——我可能早就没那么信了，每天就是写写文章，算算八字，挣点流量钱，至于月老不月老，红线不红线的,那都是给人看的噱头。
可偏偏就是这半信半疑,惹了祸。
“你写了三年姻缘文，牵了上千对姻缘线给别人，却把自己的线压在枕头底下，你嘴上说信，心里头其实一直都在质疑。”红衣女子说着，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红线，那线在我面前晃了晃，竟是泛着银光的，她又说，“你以为月老给你的五根线是随便给的？那是你心里的五种执念，你喝了那杯酒，断了三根线——执念破了三关，现世报应也就来了。”
“那还剩两根呢？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她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像是风吹过树梢那种笑：“剩下的那两根，一根在我手里，一根在你心里，你心里的那根，一直都没断，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热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跳，不是心跳,是另一种节奏。
“你那个发小，叫林宇的，他现在怎么样了？”红衣女子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.jpg "月老赐我五根姻缘线，我却喝下那杯毒酒（四）-第2张图片-慢点富算命网")
林宇是我写文章认识的第一个朋友，也是我帮他牵线遇到的初恋，可那个人，我已经三年没联系了，不是不想联系，是不敢，他让我帮忙算姻缘，我算了，说是天作之合，结果人家女孩子家里不同意，两个人愣是被拆散了，这事儿我一直觉得是自己的责任——虽然我知道八字不能完全决定什么，可那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,就成了咒。
“他三个月前出车祸，现在还在医院躺着。”红衣女子说得云淡风轻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我挣扎着想站起来，可她按住了我的肩膀，力道不大,我却动弹不得。
“你先别急，听我说完。”
她盯着我的眼睛，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深，像是能看到我的骨头里：“你写了那么多年姻缘文章，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——你写的那些东西，到底是在帮人，还是在害人？”
这话像一把刀,正正插在我胸口。
我干这行，表面上是帮人找姻缘，可实际上呢？我图的不就是个流量吗？流量就是钱，钱就是命，我每天算计着什么样的标题更吸引人，什么样的内容更好传播，什么样的案例更让人信服，至于那些来私信问我“大师帮我看看”的人，我回复他们的模板，翻来覆去也就那几个，不过是把八字套进固定的话术里，说得模棱两可，让你觉得准,又觉得没准。
说白了，这行当里的人，谁真的在意你姻缘好不好？谁真的能帮你牵线搭桥？
“你那条线断了，不是什么坏事。”红衣女子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执念断了，你才能真正看清楚自己到底是干什么的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我急了，喊了一声：“那我还能不能——还能不能回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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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回头，只是停住了脚步，侧过半张脸来说：“那杯毒酒你都喝了，你说你还能不能回头？不过嘛……”
她伸手指了指我胸口的位置：“那根线既然没断，你就还有机会，三天后，你去城东的老槐树底下等着，到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找你。”
说完这句话，她整个人就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,消失在门外的光线里。
我一个人躺在香灰堆里，手腕上三根红线还在，只是颜色淡了许多，像是褪了色，我摸了摸胸口，那儿确实多了一根线，细细的，像是长了根在皮肉里,拔不出来。
三天后,城东老槐树。
我可真去了，从早上等到中午，从中午等到下午，除了几个遛狗的大爷和一对吵架的小情侣，屁都没等到，我坐在树根上，想笑又笑不出来,心说自己是不是又被耍了。
正要走的时候，手机响了，是个陌生号码，接起来一听，对面说：“请问是张半仙吗？我看了您写的姻缘文章，想请您帮我算一算，我跟我男朋友还有没有可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她哭了起来。
我张了张嘴，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以前我遇到这种情况，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话术，什么“缘浅情深”，什么“各自安好”，什么“天机不可泄露”——可这会儿,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我想起了一件事。
红衣女子说，我写了三年姻缘文，牵了上千对姻缘线给别人，却把自己的线压在枕头底下，说来说去，我帮别人算了一辈子，其实连自己的姻缘都没弄明白，更可悲的是，我写的那些文章，我算的那些命，到底是真的帮到了谁,还是一切都只是我在这红尘里的一场自欺欺人？
树上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在替我叹气。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手腕上那三根线,好像又勒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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