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们村东头,原先住着个瞎眼先生,姓刘,大伙儿都叫他刘半仙,说是瞎眼,其实左眼还留着一丝光,能模糊瞧见人影儿,他从哪儿来的,没人说得清,只记得我小时候,他就在村口老槐树下摆个摊儿,一张褪了色的红布,上头画着太极八卦,旁边搁着个竹筒,里头插着几根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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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半仙算命,跟镇上的那些个“大师”不一样,那些人开口就是“您印堂发黑,近日必有血光之灾”,吓得人腿软,然后掏钱买他几张黄纸符,刘半仙不,他先让你报生辰八字,然后沉默半晌,有时会叹气,有时会笑一笑,说的话也糙,但过后一琢磨,嘿,还真就那回事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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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里有对小两口,结婚三年没孩子,婆婆急得天天烧香,找刘半仙算,他捻着胡子(其实他胡子稀拉拉的),慢悠悠说:“你家灶台底下压着块青砖,挪开,把里头那根锈钉子拔了,明年开春就有信儿。”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烧土灶,谁也没留意灶底下,小两口半信半疑回去一扒拉,真找出一块青砖,底下真埋着根生锈的铁钉,后来第二年,媳妇真怀上了,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,刘半仙的名头就更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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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也有算不准的时候,隔壁王叔,当年非要算自己啥时候能发财,刘半仙说:“你这财,得等水往高处流。”王叔一听,乐了,觉得是句吉祥话,回家天天盼着河里涨水,结果盼了三年,也没见着水倒流,倒是他儿子考上了大学,毕业留在城里,把他接去过好日子了,后来王叔回村,逢人就说:“刘半仙那句‘水往高处流’,怕是说我这辈子指望不上地里的庄稼,得靠孩子往高处走呢。”你说他算得准不准?好像也对,又好像哪儿不对劲。
我那时年轻,不信这个,老觉得是碰巧,有一回,我故意报了个假生辰去试他,他听完,也不恼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小娃娃,你拿假八字来考我,我可算不出你心里的鬼主意,不过嘛,你面相里带着股子倔劲儿,将来吃文字饭,但切忌写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,得沾着地气,才有人看。”我当时一愣,心里嘀咕,我确实在镇上厂里写黑板报,没想过啥文字饭,后来厂子倒闭,我开始捣鼓自媒体,写些老辈子传下来的民俗事儿,这才后知后觉,他说的“沾地气”,可不就是我现在写的这些家长里短、命理俗事儿嘛。
再往后,我出外打工,几年没回村,再听说刘半仙,是他走了,走得悄无声息,第二天早上,老槐树下的摊子还在,人却没了,收拾他遗物的人说,他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头用毛笔写了几个字:“算天算地,算不过人心。”后来村里修路,那棵老槐树也砍了,红布摊子被风刮走,再没人见过。
现在我自己写这些八字、姻缘的文章,时常想起刘半仙,我写那些云里雾里的命理,其实心里明白,哪有什么真神仙,不过是老辈人看多了世态炎凉,总结出的一套人情世故,你信也罢,不信也罢,日子照旧得过,就像刘半仙那句“算不过人心”,仔细想想,算命这行当,算的从来不是命,是每个人心里头那点盼头,和那点过不去的坎儿。 我就拟作:《村里那位瞎眼算命先生,临走前留下一句话,让人琢磨了一辈子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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