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儿个下午,我蹲在城隍庙后头的旧书摊前翻一本民国时期的《命理探源》,摊主老周头忽然拿胳膊肘捅我:“哎,你瞧那边儿,月老殿门口那姑娘,蹲半天了,对着门槛发愣呢。”
我顺着他的烟杆子望过去,果然,一个穿杏色连衣裙的姑娘,正对着月老殿的门槛,跟被定住似的,老周头说那姑娘来了三天了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到,蹲够一个钟头就走,也不求签,也不烧香,就盯着门槛底下看。
我这个人吧,天生好奇心重,收了摊子就踱过去,走近了才发现,那门槛底下,青石板的缝隙里,真的塞着什么东西——红彤彤的,露了个头,风一吹,跟小蛇似的乱颤。
“姑娘,你这看啥呢?”我蹲下去,跟她平视。
她吓了一跳,转过头来,脸刷地就红了:“没……没看啥,我就是觉得那红绳有点奇怪,昨儿我看它还在,颜色鲜亮鲜亮的,今儿再瞅,好像褪了一点,你瞅,是不是发白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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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眯起眼睛仔细一看,还真别说,那根红绳是绛红色的,但靠外那头,已经露出一种近乎于粉的浅色,可怪就怪在,今儿没下雨,也没暴晒,好端端的,怎么会褪色呢?我伸手想掏出来看看,那姑娘一把攥住我手腕:“别!我上回伸手,手指头跟被针扎了似的,缩回来再看,连个印儿都没有。”
她这么一说,我后背的汗毛就立起来了,我这个人,写了小二十年命理文章,怪事见过不少,但都“那么巧”的巧合,我定了定神,跟她说:“你等着,我进去问问道长。”
月老殿里就一个老道长,清瘦,山羊胡子,正在那打盹,我进去把事情一说,他眼皮都没抬,慢悠悠地说:“五根线,露头的这根属姻缘,属火的,今儿雨水气重,它褪的那点色,是替你挡了个不该应的桃花劫。”
我一听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门槛底下是青石,怎么会沾雨水?道长又说:“红绳见了水,就是替你接了劫,明儿它该变成灰白色了,你要真想帮那姑娘,去侧殿找虎爷,他那儿,有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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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谢过道长,走到侧殿,那虎爷的塑像挺威风,黑脸,金瞳,供桌上搁着一壶酒——哟嚯,还是黄酒,土陶壶,壶嘴对着虎爷的方向,我正琢磨怎么开口呢,供桌底下突然滚出个东西,骨碌碌滚到我脚边,我一低头,好家伙,是颗糖,还是那种最便宜的大白兔奶糖,糖纸皱巴巴的,像是揣兜里揣了很久的。
鬼使神差地,我捡起那颗糖,剥开,塞嘴里了,甜得发齁,就跟那个姑娘的事儿似的,粘牙,然后我就听见一个粗哑的声音,好像从自己肚子底下传出来的:“小子,你吃了我的糖,你就得帮我个忙——那姑娘不是来看绳子的,她是来找她丢了十年的魂儿的。”
我差点被糖噎住,呛得眼泪直流,那声音又说:“她十年前在重庆,走丢了一个弟弟,今年她的婚期将近,那根姻缘线再不系上,她这辈子就真的孤寡命了,你今儿晚上,带一壶黄酒来,倒在我脚边,认认真真磕三个头,把左手里那根最瘦的红线,系在她右手腕上,她这辈子,就能圆了。”
我瞪大眼睛,嘴里那点糖甜味儿还没散干净:“等等,我左手攥着的红线?我手里哪有什么红线?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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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我下意识一摊左手掌心,你猜怎么着,掌心里汗津津的,真的躺着五根线,四根粗的,一根细的,都跟庙外面那根一个颜色,血红血红的,像刚从谁手腕上抽出来的,我吓得差点坐地上,那声音又哼了一声,带着点不耐烦:“虎爷喝毒酒,是替她扛该扛的;你吃我的糖,是受我的香火,去吧,明儿一早,这姑娘就不来了,你会再看到她的,在婚宴上。”
我懵懵懂懂地走出来,那姑娘还蹲在门槛边,手里捏着一枚铜钱,来回翻转,她看见我,又红了脸:“那个……大师,我好像看见你手里那线了,跟我的裙子颜色一模一样。”
我低头一看,不知道什么时候,我左手那根细线,已经系在她的手腕上了,系得稳稳当当的,结打得跟庙里的鸳鸯结似的,我张嘴想说什么,那姑娘却忽然笑了,说:“我弟弟的事,我想起来了,前天做的梦,他在重庆结了婚,伴郎是你,你穿了白衬衫,还戴了块老式手表。”
我抬手一看,我可不就戴着一块老式手表嘛,表盘里还有淡淡的红晕,跟那根褪了色的线,一个颜色,那姑娘站起来,拍拍裙子,说:“明儿我结婚,在城南老酒馆,你来,我请你喝黄酒,虎爷喝剩下的那壶。”
她说完,也不等我答话,转身就走了,脚步轻快得很,裙摆上的杏花一晃一晃的,跟活了一样,我站在原地,嘴里那股大白兔奶糖的甜味儿,直到太阳落山,都没散干净,我摸了摸口袋,里头多了一颗糖,糖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——用铅笔写的,笔画都糊了,但能认出来:
“三杯已过,尘缘落定,勿念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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