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把我从泥坑里拽出来的老师，如今我想对你说声谢谢

人这一辈子,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有时候回头瞅瞅，心里头总有几个影子晃来晃去，怎么都散不掉，不是爹娘，不是发小，偏偏是那个当年你恨不得他“消失”的老师。

我小时候皮得很,用村里老话讲，三天不打，上房揭瓦”的主儿，成绩单上红叉叉比对的勾多，老师看我的眼神，跟看路边没人要的野猫差不多，可有个教语文的老头儿，姓周，头发花白，走路慢悠悠的，戴个老花镜，看人时总从镜框上边那缝里瞅你，怪瘆人的。

有一回,我跟人打架，把人家新书包给划了道大口子，班主任气得直拍桌子，要请家长，周老师正好路过，他也没骂我，就把我叫到他那间堆满旧书的办公室，屋里光线暗，一股子墨水和纸张混合的味儿，有点呛鼻子，他也没问我为啥打架，就递给我一本泛黄的《山海经》，说：“你坐这儿看会儿书，等气消了再走。”

我哪看得进去啊,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，可那书里的画儿，奇奇怪怪的鸟兽，倒真把我给镇住了，那会儿我才知道，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玩的东西，跟课本上那些死板板的字儿完全不一样，打那儿以后，我就老往他那儿跑，也不是为了看书，就是觉得那屋里头安静，待着踏实，他也从不赶我，只是在埋首批作业的间隙，抬头看我一眼，那眼神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和。

后来毕业了,各奔东西，就再没见过他，直到前些年，我自己也捣鼓起这玄学命理的营生，天天跟八字、五行打交道，才恍然明白过来，那老头儿当年给我的哪是一本书啊，分明是往我这颗毛躁躁的心里，种下了一颗能定神的种子，你想啊，我这工作，天天要看人祸福，解人烦忧，若是自己心里头没个主心骨，跟个浮萍似的，那不是害人么？

有时候我给人看命盘,讲到“贵人”这一说，脑子里总会闪过他戴着老花镜，从镜框上头瞥我的样子，所谓贵人，未必是给你金山银山，拉你升官发财的，可能就是在你掉进坑里，浑身泥泞，自己都嫌弃自己的时候，那个没跟着旁人一起踩你两脚，反而递给你一根枯树枝，让你能搭把手爬出来的人，他跟你说的话也不多，可就是那短短几分钟的静默，你没看书，他没看你，空气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，这事儿就奇了，心里那股子邪火，莫名其妙的，就灭了一大半。

再想想我那会儿不懂事,觉得他让我看书是变着法儿地罚我，心里还偷偷骂过他好几回“老古板”，现在自己熬了夜写文章，顶着黑眼圈给人排盘解惑，才品出那味儿来，真正的教导，哪儿那么轰轰烈烈啊，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儿，像盐溶进水里，你看不见，可喝一口，味儿全在里面了。

前阵子老同学建了个群,七拐八拐地打听，才知道周老师前年就走了，走的时候很安详，据说床头还放着本翻烂了的《周易》，我当时在电脑前头愣了好半天，窗外头是车水马龙的热闹，可我这心里头，空落落的，像少了根弦。

今儿个又翻到那本泛黄的《山海经》照片，是那年我离开学校时偷偷用父亲的傻瓜相机拍的，像素糊得很，可那书皮的纹理，我闭着眼都能描出来，忽然就想，这世道，大家都急着赶路，拜这个神求那个佛，盼着遇贵人，可贵人哪儿有那么多神通广大的模样啊？他们多半就是像周老师这样，普普通通，话不多，在你最拧巴的时候，没放弃你，给了你一个可以安放躁动的小角落。

饮水思源这四个字,话是老的，理儿却不旧，这杯水，我喝了好些年，才咂摸出里面的甜味儿来，今儿个在这儿，也没指着他能瞧见，就权当对着那西北方向，心里默念一句：谢谢您，老师，您当年撒下的那把灰，如今在我这儿，也开出一小片荒地来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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