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,村里有个刘瞎子,算命的,我妈找他给我算过一卦,说我命里缺木,得认个干爹,最好是姓李的,我妈回来跟我爸商量,我爸把烟头一摁,说:“扯淡。”这事就算过去了,但我妈心里一直搁着,后来我认了村东头的老李头当干爹,老李头是个木匠,手糙,心细,给我做了个小木马,我骑了好几年,后来散架了,当柴烧了,我妈说,烧了也好,木生火,火生土,土生金,一路旺下去,我那时候不懂这些,只觉得老李头身上有股刨花味儿,挺好闻的。
说回正题,我生命里的贵人,如果按八字来看,其实不止一个,但我今天想说的这个,有点特殊,他不是人。
别笑,真的不是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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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一条狗。
那年我大概七八岁,具体记不清了,秋天,收完稻子,田里空荡荡的,就剩些稻草茬子,戳着脚底板疼,我跟几个小伙伴在田埂上疯跑,跑着跑着,一脚踩空,掉进一个干涸的沟渠里,不高,也就两米多,但底下全是碎砖头、玻璃碴子,还有烂泥,我摔下去的时候,右胳膊先着地,咔嚓一声,疼得我眼前一黑,差点没背过气去,小伙伴们吓傻了,站在上面喊我,我怎么也爬不起来,胳膊使不上劲,一使劲就钻心地疼。
就在这时候,一条狗从旁边窜出来,是条土狗,黄毛,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,它站在沟渠边上,往下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跑了,我当时心想,完了,连狗都不管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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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它又回来了,嘴里叼着一根树枝,是那种干透了的槐树枝,有胳膊粗,它把树枝顺到沟渠里,一头搭在沟沿上,一头垂到我面前,我愣了一下,用左手抓住树枝,它就在上面使劲往后拽,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可能是疼急了,可能是吓急了,就那么拽着树枝,一点一点蹭了上去,上去之后,我瘫在地上,浑身是泥,胳膊肿得跟馒头似的,那条狗就蹲在旁边,喘着气,舌头耷拉着,看着我。
后来我妈说,那是条野狗,没人要的,平时在村里翻垃圾吃,但我妈还是煮了一碗猪油拌饭,让我端给它,它吃完了,舔舔嘴,看了我一眼,走了,再后来,我就再没见过它。
这事过去很多年了,我有时候想,如果那天它没出现,我会怎么样?也许我会自己爬上来,也许会有别人路过,但它出现了,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,叼着一根树枝,救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你说这是命吗?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,从那以后,我命里就多了一点东西,说不清是什么,可能是对活物的善意,可能是对“贵人”这两个字的理解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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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那边算命,常说“贵人相助”,好像贵人就得是那种有权有势的,能给你指条明路、拉你一把的,但我后来琢磨,贵人这东西,不一定非得是人,有时候是一条狗,有时候是一棵树,有时候是一场雨,它们不图你什么,就是在那时候,正好出现了,正好帮了你一下,然后它们就走了,连名字都没留下。
我现在写这些,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,就是前几天在路边看见一条黄毛土狗,瘦瘦的,蹲在电线杆底下,也不知道在看什么,我站了一会儿,它也没理我,我就走了,走的时候,突然想起那年秋天,那条狗叼着树枝的样子,我笑了笑,心里想:也不知道它后来过得怎么样。
会不会,它就是我命里那个贵人呢?
也许吧,反正我是一直记得它的,连样子都快忘了,但记得它蹲在沟沿上,往下看我的那一眼,那一眼,跟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,它什么都不图,就是想把你弄上来。
就这么简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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