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儿个夜里又梦到李月老了,这老头儿还是那身月白长衫,胡子拖到胸口,手里攥着把红线,冲我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,我掰手指头一算,这都第五回梦见他了,每回都往我手心塞一根红线,红得扎眼,跟刚从朱砂里捞出来似的。
头一根线,是二十岁那年。
那时候我在广州没日没夜地跑销售,租住在城中村,屋里潮得墙皮都能拧出水,有回发烧没起,隔壁住的小陈姑娘下班给我端了碗白粥,里头卧着个荷包蛋,我端着碗看她转身的侧影,突然就觉得那根红线从她手腕绕过来,绑在我指根上,热乎乎的。
后来她嫁了人,新郎不是我,那根线不知什么时候就断了,连个响儿都没听见。
第二根线是在老家相亲认识的,我妈欢喜得不行,说这姑娘屁股大,能生养,我坐在她家堂屋里喝茶,她低头剥橘子,一瓣一瓣掰开放在我手边,那线就在我俩脚底下盘着,灰扑扑的,我伸手去够,它往后退了退,像是嫌我手凉。
第三根线来得稀里糊涂,那阵子刚做自媒体,写八字写姻缘,有个女读者天天给我留言,说老师你写的正缘特征我全中,聊了半年,她说要来找我,我在车站等了四个钟头,她发消息说,临时有事,算了。
第四根线,是离婚那年。
我抱着儿子坐在民政局台阶上,他手里捏着个棒棒糖,问我妈妈去哪儿了,我说去买糖了,那根线从我跟她之间“啪”地一声弹开,弹得我手心疼,李月老在梦里递给我第四根线的时候,胡子抖了抖,说:“这根,不算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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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说怎么不算数?他翻了个白眼:“你自己剪的,少赖我。”
第五根线,是昨晚上。
梦里李月老把最后一根红线往我手心一放,这回的线不一样,粗,亮,还带着点金丝儿,他说:“喏,最后一根,你要是再给我弄丢了,我也没法子了,我这红线也是要花银子从月老阁批发的。”
我捏着那根线,没急着往哪儿绑,李月老急了:“你倒是快点!天亮前得系上!”
我问他:“系谁手上?”
他跺脚:“你心里想着谁就是谁呗!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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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了想,把线头往自己左手腕上一绕,打了个结,李月老眼珠子瞪得溜圆:“你、你给自己系?”
“对啊,”我说,“我先把自个儿拴好,省得再拿别人的手当救命稻草。”
他气得胡子直翘:“那你还要不要姻缘了?”
“要啊,”我冲他晃晃手腕上的红线,“等哪天碰见个人,我俩都不用伸手去够,这线自己就搭上了,那才算数。”
李月老愣了半天,突然笑了,他从袖子里掏出本线装书,“哗啦哗啦”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给我看,我凑过去,上头写着:“第五根线,名曰自系,系己者,方有人系之。”
梦就醒在这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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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,天还没亮透,楼下收废品的大爷已经开始吆喝了,我低头看自己左手腕,当然什么也没有,但手腕那儿热乎乎的,好像真被什么细细的东西缠过一遭。
儿子跑过来要我给他穿鞋,我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,他突然摸摸我手腕:“爸爸,你手上有根红绳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,说:“没有啊。”
“有的,”他认真地点点头,“亮亮的,太阳一照就看得见。”然后他就跑去玩积木了,留我一个人蹲在原地,手腕上那点热乎气儿,半天没散。
我想,李月老那老头儿没骗我,五根线,头四根都系了个寂寞,最后一根总算系对地方了,先把自己系稳当,再去系别人,这事儿急不得。
至于那根线另一头最终会牵到谁,随缘吧,反正红线我已经系上了,剩下的交给月老去愁。
他欠我的,总该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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